蘇軾 自題金山畫像
心似已灰之木,身如不繫之舟。
問汝平生功業,黃州惠州儋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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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些人喜歡看著在天空自由飛翔的老鷹,也許老鷹的姿態讓我們產生了錯覺,就像秋日午後翱翔的風箏,其實有一根細細長長的線牽引著它。
老鷹也有嗎?他覺得是有的。也許是在另一個懸崖頂上嗷嗷待哺的幼雛,也許是氣流中風暴來襲的隱隱約約,也許是尋找不到伴侶的重重焦慮。
而多數人猶如風箏,在秋光裏追逐著彼此看似存在其實遙遠的幸福。有一天,線斷了,將帶著美好的回憶,把對方記在心中,如同消失的歲月一樣繼續飛行。
不管是老鷹還是風箏,飛翔都是自己可以爭取的自由。對老鷹而言,飛翔是一種本能,對風箏而言,飛翔是一種解放。對某而言,飛翔則是義無反顧的選擇。
所謂的「專業經理人」離職是這麼一套劇本,他知道是因為他在台下看過,他也在台上自己演過。
第一天:所有認識你的人都有點驚訝,有人說可惜,有人說早晚的事。以前只能在背後竊私語,今天可以是茶水間的閒話。
第七天:接手的人已經熟悉你的工作,你的桌上沒有你留下的任何痕跡。郵件通知也自動轉到另一個人。客戶問了幾句無關緊要的話,有人搶先出來回答。
第四十九天:你每天搭車的巴士司機沒有察覺你的消失。Louisa 的老闆娘感覺出來些什麼,但是也沒人可以問。
第一百天:愛你的人,恨你的人,不在乎你的人同時想起曾經有一個值得愛,該被恨,需要一些在乎的人真的消失了。
以上如有雷同,絕非巧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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邁入初老的他,站在荒蕪已久的田園上,回顧自己一甲子的人生,順境有之,逆境有之,意氣風發有之,荒唐墮落有之,而今看到自己任性為之的幾株矮叢,也看到自己無心插柳成蔭的大樹,欣喜之餘,僥倖更多一些。那一天在公園裏看到一隻蓬鬆可愛的松鼠,以牠特有的腳步與姿態,從這棵樹跳到下一棵樹,他的視線一直跟著牠,以為牠會消失在某一棵樹。結果沒有,牠又從某一棵樹出來,嘴裏多了一大把粽色的草,幾個飛躍上了一棵樹的樹頂,是要蓋一個屬於牠的窩嗎?
可能是冬天快來了吧?牠心中會有跟他一樣的不安全感嗎?
過去的日子跟松鼠一樣忙碌,忙碌的為自己找到人生的意義。這些年慢慢厭惡了這種快炒人生,慢煮細熬也許才是他想要的人生況味。
很長很長的一段時間他做的事都有一個目的,也許是別人所期望的,也許是自以為是的。然後突然之間這一切都不需要,其實不必那麼用力的跑,遠方沒有誰在等他,後方沒有誰在催促,他可以有自己快慢有致的自由,享受自己可以捕捉的光影和角度。
時間對了,按下快門。幸福大概就是這樣吧?秋日的早晨,微涼的空氣以淡淡的口氣說該加件衣服了。在農業時代,這應該是一個金黃色的稻穗低下頭等待收割的季節,春耕夏耘操勞多時,總算可以站在田埂上看著稻浪起伏,比詩詞歌賦更直接的與感官交談,風中稻穗的氣味陣陣,幸福時光不過如此。
現在已經不需要 Keep walking,只要 Still walking. 終於等到可以任性的把虛偽的面具摘下來的時候。能吃能喝能唱能走,好人不長命,加把勁兒為想做的事催落去!
公園裡這棵樹的樹齡不詳,長的姿態卻極其張狂,人也要像這樹一樣,只要有陽光就可以找到方向。如果找不到陽光,就繼續默默生長,陽光也會找尋積極的生命,在它們的身上證明自己的力量,有如這一棵勇敢的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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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狗退休的那一天
這一天是生命中很特別的一天,多年後再回頭看,他依然會訝異自己在這一天所作的一切。
週五清晨的四點三十分醒來,做了一個記不起來的夢,在夢中像白天一樣,忙著這個,忙著那個,與理想無關,老實說,和理想已經很久沒見面了。不知道是他忘記了理想,還是理想拋棄了他,像兩個無緣的戀人,歲月的蹂躪讓彼此互不相識。
六點三十分,必須要出門搭社區外的客運,到台北市區也許是七點三十,也許是八點,要看當天的交通情況。第一個決定是買小魚飯糰還是招牌飯糰,最近漲了五元,12.5%。考慮了幾秒鐘,澱粉還是少碰,決定還是喝一杯特調咖啡就好,適合沒有什麼品味能力的自己。
九點是第一個會,不在行事曆上。直接走到同事座位的面前,問同事昨天出差的情況和後續的安排。最後再重複一次,無論多晚,都要把狀況回報。同事嘴上說著抱歉,也就是嘴上說而已。
十點,某位第一次見面的女博士,來自某知名公司,據說非常強悍,可能是新的老闆也可能不是。幾個搞不清楚狀況的所謂專業經理人,實際上只是打工仔,包括他,小心翼翼做完簡報,她觀察著我們,我們也觀察著她。
十一點,有幾位客戶從舊金山過來,看完了產品新功能的展示,表示滿意,除了實際安裝上線的時程。業務看看他,他也看看業務,兩人都知道還有幾個嚴重的技術問題還沒解決,他說下個月出貨,軟體部門的經理看著他,眼神是「元旦的假期泡湯了?」,他回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,「彼此彼此。」
十二點三十分,本來想約軟體部門經理聊一聊,安撫一下,順便談談下午可能會發生的事,軟體部門經理說一點鐘有會,只能到便利商店隨便找個東西填填肚子。那就算了,反正晚點他也會從別人口中知道。
下午兩點,走進老闆的辦公室,秘書很客氣,終於記起她的名字,最近他感覺記憶力大不如前。她幫他倒了杯水,喝下今天的第一杯水,背了一次心經,準備每個月一場的 One on One 忠誠度大考驗的遊戲。
三點三十分,離開內湖科技園區這棟白色的大樓,三年多了,他始終還沒有好好看這棟大樓,其實老闆對他好像也是一樣。
傍晚接到電話時正在看一個下週會議的工作報告,報告的內容寫得沒甚麼邏輯性,這幾年也習慣了,該講的都講了,該駡的也駡了,依然故我的還是依然故我。
電話那頭是剛才那一個熟悉卻也陌生的聲音,因為每週都要檢討工作進度,自然聲音就熟悉了,但是彼此除了工作之外鮮少有個人交流,雖然已經好幾年,其實是陌生的。
話也說得直白而簡單,公司制度如何如何云云,優退原則如何云云。聽完簡單的回答,「時間到了。」,心中想的是這幾個字,回答的卻是「我明白了。」,剛才One on One面對面時為什麼不直說呢?
事情早有端倪,江湖老鳥什麼都不會,察言觀色一定是基本功,剛才就覺得老闆有點欲言又止。
晚上八點三十分,在松山機場搭上熟悉的班車,戴上藍芽耳機,打開「喜瑪拉雅」App,「明朝那些事」繼續在江湖人間上演,職場既是修行場也是無間道。
晚上十點鐘,煮開了水,把泡麵放進去,撕開炸醬麵的調理包,老婆過來幫他加了幾根白菜和蔥花,他欲言又止,該怎麼跟老婆說今天傍晚的事?他一口一口地吃著麵,還是過完年再說吧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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決定做這件事之前已經思考了很長一段時間。
今天是他的生日。他步出中山捷運站時已經過了上班時間,咖啡廳最忙碌的時間剛剛結束,拉開門進去時,習慣性的尋找老板娘的熟悉眼光。
依照往常的慣例點了特調咖啡,加了一句,「不加糖。」
老闆娘有點意外,「不加糖?」
「是的。」,他用十分肯定的語氣回覆她,注意到她的眼角已經有些細細的皺紋,也就兩三年啊,他知道自己的兩鬢也灰白了。
時間真快啊!不知不覺在巷口這家緊鄰著捷運站的咖啡店已經進出了好一段光陰,現場的服務生已經換了幾輪。如果一年是兩百次的話也接近有上千次了。
「牛肉起司三明治?」,店長問。
「不是,今天是風味蔬菜。」
「特調咖啡半糖?」,店長問。
「微糖就好,是的。」他確定了一次。
減肥也沒這麼難,他想著。那麼就今天遞出辭呈吧!感覺有點儀式感,六十歲的生日,多少也算是個紀念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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用捨由時
阮籍說,「時無英雄,使豎子成名。」,想想自己,也不無愧色。
這麼多年來,總會在某些艱苦的時刻想著自己是否過得了這一關?相信一分耕耘,一分收穫,卻也確定僥倖的成功不會長久,這一路跌跌撞撞,總算還在江湖載沉載浮,除了運氣之外,找不到更好的解釋。
但是顯然不是所有的專業經理人都是靠運氣。
范蠡 (春秋, 西元前 518年 至西元前448年)
范蠡跟著越王勾踐到吳國當人質,軟禁了十年,獲釋回越國後又努力了十年,因而有十年生聚,十年教訓一說。滅吳王夫差之後,范蠡就當機立斷走為上策,據說帶著西施姐姐泛舟而去,到底他看到了什麼危險?
他從齊國給好朋友文種大夫送了封信:「飛鳥盡,良弓藏;狡兔死,走狗烹。越王為人長頸鳥喙,可與共患難,不可與共樂。」
諸君當然可以質疑司馬遷先生怎麽知道得一清二楚,不過現在宮廷劇也都這麼演的。有另外一些野史是這麼說的,大意是慶功宴時群臣開心的大口喝酒,大口吃肉的時候,勾踐皺了皺眉,范先生在旁邊看得一清二楚。
專業經理人真命苦啊!事實就是如此。
察言觀色是專業經理人的基本功,范蠡先生既是神人等級,功力當然不是一般。看看司馬遷怎麼形容他的,
《史記。貨殖列傳》朱公以為陶天下之中,諸侯四通,貨物所交易也,乃治產積居,與時逐而不責於人。故善治生者,能擇人而任時。
與時逐而不責於人,能擇人而任時,筆者認為這是貨殖列傳送給范蠡先生的桂冠。大家都知道太史公司馬遷遭遇到的不幸,他能這麼評價范蠡,你就知道他的心中怎麼評價漢武帝之流。
人物專訪 Q&A(陶朱公)
Q: 請問陶大師對目前 Youtuber 有什麼看法?
A: 曇花一現。
Q: 陶大師對馬雲離開阿里巴巴有什麼建議?
A: 馬同學可以考慮到月球重起爐灶。
Q: 陶大師認為年輕人創業的條件為何?
A: 錢。財聚則民散,財散則民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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曹雪芹在紅樓夢裏是這麼說的:
為官的,家業凋零。富貴的,金銀散盡。有恩的,死裡逃生。無情的,分明報應。
欠命的,命已還。欠淚的,淚已盡。冤冤相報實非輕,分離合聚皆前定
欲知命短問前生,老來富貴也真僥倖。
看破的,遁入空門。痴迷的,枉送了性命。
好一似食盡鳥投林,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乾淨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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屈原 (戰國時期,西元前353年 至西元前278年)
隔了一百年後,屈原先生橫空出世。大家千萬不要以為他跳江是一時衝動,看官仔細讀讀他編輯的九歌,就知道這哥兒們其實是戰國時期的方文山。二三十歲就在楚國搞白色力量,是戰國時代有名的憤青,不受楚王重用,流放到漢北,寫了離騷,好不容易楚懷王回心轉意決心抗秦,任屈原為三閭大夫,派屈原去齊國討論如何合作對抗秦國,可惜大勢已去。
他撐到秦國攻下郢都,六十五歲高齡抱石投汨羅江。悲壯則悲壯矣,其實無濟於事。
《離騷》亦余心之所善兮,雖九死其猶未悔。
我們來看看司馬遷怎麼評價屈原?
《史記。屈原賈生列傳》
屈原至於江濱,被髮行吟澤畔。顏色憔悴,形容枯槁。漁父見而問之曰:「子非三閭大夫歟?何故而至此?」
屈原曰:「舉世混濁而我獨清,衆人皆醉而我獨醒,是以見放。」
漁父曰:「夫聖人者,不凝滯於物而能與世推移。舉世混濁,何不隨其流而揚其波?衆人皆醉,何不餔其糟而啜其醨?何故懷瑾握瑜而自令見放爲?」
屈原曰:「吾聞之,新沐者必彈冠,新浴者必振衣,人又誰能以身之察察,受物之汶汶者乎!寧赴常流而葬乎江魚腹中耳,又安能以皓皓之白而蒙世俗之溫蠖乎!」
司馬遷借漁父之口,說出了他的觀點。
夫聖人者,不凝滯於物而能與世推移。
秋天來了,冬天還會遠嗎?加件衣服吧!也許沒那麼瀟灑,但是還有明年的春天啊!重點是要活過今年的冬天。
《老子道德經》
希言自然。故飄風不終朝,驟雨不終日。孰爲此者?天地。天地尚不能久,而況於人乎?
最近聽了一個精彩的演講,演講者說了一個土耳其的諺語,大意是如果發現這條路走錯了,無論已經走了多遠,都要立刻回頭。人的一生,有時候是「是非題」,多數時候是「選擇題」,選對選錯當時似乎攸關生死,時間拉長了也不過是一時一地的執著而已。江湖行走既要有「履霜堅冰至」的心理準備,也要有「驟雨不終日」的堪忍之心。
人物專訪 Q&A(屈原)
Q: 請問屈大師為何選擇汨羅江為最後向人間告別的地方?
A: 余本屬意洞庭,然洞庭路途太遠,且汨羅亦通洞庭,何必捨近求遠。
Q: 如果可以再選擇,屈大師一樣會投江嗎?
A: 投江是環保行為,余一心嚮往之。
Q: 請大師給中年失業者一些建議。
A: 失業即是創業的良好契機。然中年創業亦是由小康到赤貧捷徑,宜三思。余所著「離騷」可參考之。